朔北封疆
精彩片段
入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半城俱醒。,天色还未亮透。风雪裹着夜色,从城头一路压下来,吹得营门外的火把东倒西歪。营中却早已乱成了一锅沸水,披甲的、牵**、搬箭的、抬伤兵的,脚步声、喝骂声、马嘶声混作一团,连地上的积雪都被踩成了黑泥。“让开!都让开!”,马蹄带起一片雪浆。最前头那人肩披黑氅,头戴铜盔,面色冷硬,正是朔州北营都尉韩松。,立刻抱拳行礼:“都尉!”,扫了他一眼:“你还没死,倒是命大。”:“黑石沟折了半营,属下回来领命。”,视线又落到顾衍身上:“这是你家二郎?是。几岁了?十六。”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了一遍,见他虽年轻,站得却稳,便冷冷道:“营里缺人,既来了,就别再回学馆了。今夜过后,北营没那么多闲饭给读书人吃。”:“愿入营效命。”,掉转马头,边走边喝:“传令!各旅补满缺额,戌、癸两哨上城,甲库再发三百张硬弓,谁敢贻误军机,斩!”。
顾衍望着他背影,心里第一回真正意识到,家里的那点忐忑与叹息,到了军营**本算不得什么。边关一旦告急,所有人的命都只剩一句话——能不能活过今晚。
“走,先去兵籍房。”顾承岳道。
兵籍房设在中营东侧,一间低矮砖屋,里面挤了十几个人,火盆烧得极旺,空气里却仍是一股湿冷气。军吏穿着旧棉袄,坐在桌后翻册子,边写边骂:“下一个!”
顾承岳把顾衍往前一推:“顾衍,朔州城北顾家,军户籍。”
军吏抬头看了顾衍一眼:“识字么?”
“识。”
“会骑**使刀?”
“都会。”
军吏蘸了蘸墨:“好,记作补丁入营,暂入北营乙字旅丁什。月粮照新卒例,甲胄自取,兵器自领,若战死,按军户例抚恤。”
他说得极顺,像是在说一袋粮、一匹布。
柳氏若在这里,听见“若战死”三个字,多半又要掉泪。可兵籍房里谁也没当回事。边军就是这样,生死从来都不是忌讳,而是明摆在桌上的东西。
军吏写完,把木牌往前一推:“拿着。明日起,你就是军中人了。”
顾衍接过木牌。
牌子很粗糙,上面刀刻着两个字:顾衍
一瞬间,他忽然生出一种极奇异的感觉。像是什么东西自今夜起,已经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。昨日之前,他还是顾家次子;从此往后,他先是北营一卒。
顾承岳带他出了兵籍房,一路往甲库走。
甲库外排着长队,人人都在等发装备。老卒们神情木然,新卒们则一个比一个紧张。有人死死捏着衣角,有人嘴唇发白,还有人不断往北边城墙方向张望,仿佛只要看得久些,就能知道胡骑到底来了多少。
顾衍站在人群里,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顾承岳低声道:“怕不怕?”
顾衍想了想:“怕。”
顾承岳倒有些意外:“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怕。”
“怕才正常。”顾衍望着前方,“不怕的人,要么没见过死人,要么是傻子。”
顾承岳盯着他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一下:“这话像个边军了。”
说话间,队伍缓缓往前挪。
轮到顾衍时,甲库吏丢给他一副半旧札甲、一张角弓、一壶箭,还有一把制式长刀。那甲比家里看着沉得多,甲叶冰冷,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顾衍披上身,先是肩膀一沉,随后才慢慢适应。
甲库吏瞥了他一眼:“头一回穿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今晚最好别死。”甲库吏咧嘴一笑,露出半口黄牙,“新卒穿这东西,不死也得先脱层皮。”
顾衍没接这句,只把刀扣在腰间,又试了试弓弦。
弓不算好,弦却绷得很紧。
他小时候跟着父兄在城外练过射,后来祖父去世前,又逼着他读兵书、练骑射,说顾家纵然败落,也不能真成个只会低头种地的废人。如今想来,老人家那时多半已看出,大朔的北境早晚要乱。
“二郎!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顾衍转头,只见一名身形高壮的青年快步走来,左肩缠着布,正是他大兄顾骁。顾骁今年二十出头,常年在营中,皮肤被北地风沙磨得发黑,一双眼却极亮。
“你也来了?”顾骁看见他这身甲,先是一怔,随后又重重点头,“来了也好,顾家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在营里扛着。”
顾承岳皱眉:“你伤不是还没包好?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顾骁咧嘴笑了笑,随即压低声音,“阿爹,今晚怕是不好打。”
顾承岳神色一沉:“探清了?”
“北边烽台传回来,说来的不止胡骑,还有云州那边的逃兵混在里面。”顾骁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像单纯劫掠,更像试探城防。”
顾衍听得心头一动。
胡骑南下劫掠不算稀奇,可若有逃兵掺杂其中,事情便不一样了。边镇士卒逃亡、与外敌勾连,这种事一旦成势,说明烂的不只是边军一角,而是整条北线都出了问题。
顾承岳沉默片刻,道:“上面知道么?”
顾骁冷笑一声:“知道又如何?节度府那边现在忙着给**写折子,说朔州可守,边患可控。”
这话一出,父子三人都没再开口。
风从营门灌进来,吹得火把噼啪乱响。
顾衍忽然觉得,大朔这座北边重镇,表面上还披着一层官军与王朝的皮,里面却已经开始腐了。就像一棵看着还直的老树,树心早被虫蛀空,只等哪一场风雪,便会轰然倒下。
“别多想。”顾承岳拍了拍他肩,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顾骁:“你带他去乙字旅,跟丁什的老人熟悉一下。若真打起来,别让他离你太远。”
顾骁应了一声,领着顾衍往西侧营帐去。
乙字旅驻地靠近北墙,营帐连成一排,地上满是踩烂的草垫和泥雪。十来个士卒围着火盆在整甲修弓,见顾骁带人过来,都抬头看了几眼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络腮胡老卒问。
“我弟。”顾骁道,“顾衍,今后跟你们一个什。”
“哦。”那老卒上下打量顾衍,啧了一声,“这脸倒像读书人。”
旁边有人笑:“读书人好啊,死前还能帮咱写封家书。”
营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顾衍没恼,只抱拳道:“顾衍,初入军中,请诸位兄长多照应。”
他说得平静,那几个老卒反倒收了玩笑心思。边军里最怕两种新卒,一种是吓得腿软的,一种是仗着会几手武艺便谁也不放在眼里的。像顾衍这样不卑不亢的,至少看着顺眼。
络腮胡点点头:“我叫赵六,丁什什长。既进了一个锅里吃饭,照应是该的。但丑话说前头,上了城头,没人顾得**,能活就活,活不了也别怪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衍道。
赵六把一块干硬麦饼扔给他:“先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跑。”
顾衍接住,咬了一口。
饼又冷又硬,咽下去时喉咙都发涩,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。旁边几个老卒看着,暗暗点头。边军里看人,有时就看这些最小的地方。能吃苦的人未必一定能活,但吃不了苦的人,多半活不久。
不多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鼓声。
咚!咚!咚!
鼓点沉闷急促,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胸口。
赵六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:“都起来!上城!”
营帐里所有人瞬间动了。
有人拎刀,有人背弓,有人抓起长枪就往外冲。顾衍也跟着起身,刚走出两步,顾骁忽然把他一把拉住,塞过来一块黑布。
“绑在手腕上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咱们乙字旅的记号。”顾骁道,“夜里乱战,看旗未必看得清,看这个省得被自己人当成胡骑砍了。”
顾衍默默把黑布系紧。
一行人冲上北城时,东方天际才刚泛出一点灰白。可城外雪原上,已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,像一片黑潮,自北向南,缓缓压来。
有人倒抽一口凉气:“这么多?”
顾衍站到垛口后,扶着冰冷城砖,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的胡骑南下。
远处号角声连成一片,骑兵在前,步卒在后,雪地中隐约可见破旧旗帜翻动,其间还夹杂着不少大朔军中的旧甲。果然如顾骁所言,那些人里不只有胡骑,还有逃兵,还有被裹挟的流民,甚至还有推着简陋攻具往前走的**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袭扰。
这是有人在试朔州的底,也是在试大朔北境到底还剩几分骨头。
“放箭准备!”
城头上传来军官厉喝。
成排弓手立刻上前,弯弓搭箭。顾衍也跟着抽箭上弦,只觉得掌心有些发汗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那种真正临战前,身体本能生出的绷紧。
城下的黑潮还在逼近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城墙上安静得可怕,只有风雪贴着砖石呼啸而过。
忽然,最前方一骑冲出阵列,举刀高呼,声音嘶哑刺耳,不像胡语,反倒是字正腔圆的大朔官话:
“城上弟兄!**不顾我等死活,何苦再替他们卖命!开门者,免死!”
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。
赵六啐了一口:“果然有逃兵。”
顾衍却死死盯着那人,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。
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的敌人,而是那些本该守边的人,已经先不信这座王朝了。
下一刻,城楼上骤然响起韩松的怒喝:
“妖言惑众,放箭!”
嗡的一声——
成百上千支箭自城头齐发,黑压压掠过风雪,狠狠扎进雪原中的人潮里。惨叫声立时响起,最前排数十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般齐齐翻下。
顾衍也松开了弓弦。
箭矢飞出的瞬间,他只觉得耳边一空,像是什么东西随那支箭一起离开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对活人放箭。
城下的人群短暂停滞,随即彻底沸腾。号角、呐喊、咒骂混成一片,更多人举盾冲来,后方骑兵开始加速,马蹄踩得雪泥飞溅。
“再放!”
“滚木准备!”
“守住北墙!”
城头一下子乱而不散地动了起来。
顾衍来不及去看自己那一箭射中了谁,便又伸手去抽第二支箭。可就在这时,城下忽然一道寒光破风而来。
“趴下!”顾骁暴喝。
顾衍几乎是本能地低头。
下一瞬,一支重箭擦着他头盔飞过,狠狠钉进后方木柱,箭尾兀自颤动不止。
顾衍心头猛跳,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若慢半拍,那一箭便会直接穿喉。
顾骁一把将他拽回垛口后,骂道:“发什么呆!这是战场,不是学馆!”
顾衍重重喘了两口气,再抬头时,眼神已和先前不同。
他终于明白,兵书上的“万军对垒箭石如雨”,到了眼前,并不是一句句可供推演的文字,而是随时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刀与箭。
活着,才有资格谈以后。
他重新搭箭,望向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,五指一点点收紧。
风雪扑面,喊杀震天。
顾衍知道,自己入军后的第一战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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